我有一个朋友在深圳做外贸，前一阵子带客户去光明区的「时间谷」参观。回来之后跟我聊，开头第一句话就是：「你知道吗，全世界42%的手表是深圳造的。我在深圳待了八年，居然不知道。」
我当时也挺意外的。后来自己查了一下——中国手表产量占全球80%，其中深圳一个城市就占了中国的53%。1500多家钟表企业，年产值接近700亿。更夸张的是，造一只手表需要的所有零部件——机芯、表壳、表盘、表带、芯片、微型步进电机——超过95%都能在深圳本地配齐。基本上不用出城。
但你去街上问十个人，说「中国哪个城市做手表最多」，估计九个人答不上来。大家提到手表就想到瑞士。
偏偏就是这个「没人往这儿想」的城市，出过一件连瑞士人都不能忽视的事。
2003年10月15日，杨利伟首次载人航天。他手腕上戴的不是劳力士，不是欧米茄——是飞亚达。一个深圳品牌。后来这个系列的航天表又跟着中国航天员上了八次太空。2008年翟志刚出舱做太空行走，飞亚达「天行者」直接暴露在真空环境里——宇宙射线、几百度温差、微重力——扛住了。全世界经历过这种实战测试的手表品牌，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
飞亚达的起步有多寒酸呢。1987年成立的时候，注册资本186万，厂房20平米——大概就是一个大卧室的面积——员工9个人。创始人叫门腾善，精密计时仪器专业毕业。他给公司起名叫「飞亚达」——飞出亚洲，达至全球。在20平米的房间里说这种话，说实话需要很大的想象力。
但人家的确做到了。1988年飞亚达到北京办展，一天卖出143只同品牌手表，创了纪录。有个型号叫G/L208对表，后来累计卖了超过百万只。1993年在深交所A、B股同时上市，成为中国航空工业系统第一家上市公司。再后来引进了瑞士的五坐标数控加工中心S-9ZXL——那是世界名表级别的加工设备。20平米起步的厂子，花了十五年追到了瑞士的工装水准。
我有个同学，毕业就在飞亚达工作，工作了很多年。想一想真的很感慨。一家公司的发展背后，是一个产业的发展历史。
深圳做手表这件事比飞亚达早。1983年沙河有一家「华侨电子厂」做出了深圳第一块表——天霸表。怎么做的？来料加工。香港那边把零件发过来，深圳这边负责装配，赚个手工费。那个年代做来料加工的工人多数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，在流水线上裸眼装微小零件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。你要是在1983年跟她们说「四十年后你们这座城市造的手表占全球42%」，她们大概率觉得你说话不过脑子。
从来料加工到产品开发，再到自主品牌，深圳钟表行业走完这三步大概用了十年。这个产业升级的速度如果放到教科书里，是可以单开一章来讲的。
提到中国手表就绕不开机芯，绕不开天津海鸥。虽然海鸥在天津不在深圳，但深圳很多手表里面装的就是海鸥的机芯，两个城市的手表产业是焊在一起的。
海鸥的前身是1955年的天津手表厂——中国第一只机械手表就从那儿造出来的。2002年他们开始啃一个硬骨头：陀飞轮。这是钟表界的三大复杂功能之一。原理说起来不复杂——「让擒纵装置和摆轮持续旋转来抵消重力对走时精度的影响」（是不是也有点拗口？）。但做起来极其考验加工精度和组装能力。一个陀飞轮里面上百个零件，有的比芝麻粒还小，传统上只有几家瑞士品牌做得了，一只陀飞轮手表随随便便几十万起步。
2003年海鸥做出了ST8000系列，达到了国际水平。当时国际制表圈有人说这是中国手表工业的「两弹一星」时刻——可能夸张了一点，但突破是实实在在的。后来海鸥越来越狠，把陀飞轮、万年历、三问报时三种最复杂的功能塞进了同一枚机芯里——中国唯一一家能做到的。
2024年更猛。海鸥发布了硅游丝机芯ST8260。游丝这个东西可能一般人听着陌生，但它是决定手表走时精度最核心的零件。传统游丝是金属的，怕磁场、怕温差。你戴着手表走过一个安检门，或者从空调房走到户外，走时精度可能就偏了。换成硅材质后，抗磁、耐温差、硬度高，精度提升很大。这项技术瑞士人搞了20年的专利保护。2024年专利一过期，海鸥马上把国产版做了出来。
现在海鸥的机芯年产超千万枚，国内市场占50%，全球大约25%。他们手里有461项专利，占了国内手表行业专利总量的一半。你在网上看到那些几百块到几千块的国产机械表——天王、依波、格雅、各种独立品牌——拆开后盖，里面相当一部分装的就是海鸥机芯。
深圳光明区的「时间谷」现在是整个产业集群的核心区域。飞亚达、依波、格雅等十多家龙头企业加上近百家上下游配套商挤在这里。200多个品牌在深圳注册，品牌销售额占国产手表品牌的70%以上。深圳两次被评为「中国钟表之都」——2014年一次，2019年又一次。
讲到这里可能有人想问：既然深圳表做得不差，为什么在消费者那边好像还是没什么存在感？
我问过一个做手表评测的朋友，他的回答很干脆：「国产表最大的敌人不是技术差距，是消费者脑子里'中国表=便宜货'那个等号。」同样的机芯同样的做工，贴个瑞士商标，零售价翻三倍到五倍。飞亚达扛过太空真空测试又怎样？普通消费者走进商场，同价位摆着一个飞亚达一个天梭，多半还是伸手拿天梭。这种认知壁垒没法靠参数表打破，可能得靠一整代人的时间去慢慢改变。
另一头的压力来自Apple Watch。智能手表每年几千万只出货，年轻人手腕上越来越多是方方的屏幕而不是圆圆的表盘。深圳有些表企在试传统和智能融合的方向，有的继续死磕机械表高端化。哪条路能走通，目前没有人敢打包票。
真的是时移世易，以前Apple Watch刚出来的时候，我还在网上写文章，给大家解释这会带来的冲击，当时根本没多少人信智能手表会这么普及。
全球钟表市场2024年的规模大概758亿美元，预计到2034年会涨到1167亿。市场在变大，但玩法也在变。深圳手表从1983年沙河来料加工起步，到航天员戴着深圳造的表在太空行走，到海鸥的硅游丝机芯打破了瑞士20年的专利壁垒。四十年过去了。光明区还在扩建时间谷，2024年光明区的GDP超过了1721亿。至于中国手表品牌什么时候能真正站在瑞士人对面不落下风——答案正在被海鸥和飞亚达一天一天地写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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